鬼叔???????编撰
病眼看花愁思深,幽窗独坐抚瑶琴。
黄鹂亦似知人意,柳外时时弄好音。
这是一个江南深秋的凉夜,月光如水,星河寥落。董小宛刚刚参加了一场酒局归来,觉得有些困乏,微带醉意斜倚在床头。半塘上空的月亮,恰好落在洞开的窗户中央,把丝缕般温柔的流光洒在小宛的身上。侍婢笼上了薰香,香气在屋子里慢慢氤氲,却依然不能掩盖董家小姐姐云裾上沾染的酒香。此情此景,端的是,两腮红艳映帘幕,半缕香醇透窗纱。那酒香既不浓烈,也不寡淡,有丝丝的狷烈,又有浅浅的娇弱,飘逸不虚,雅慧自洁。这酒香极贴合小宛的气质,活泼而又沉炼,冷艳不失温暖。
此时婢女来报,说有客来访,已在前厅等了许久了。客人听说姑娘正在卧床休息,便嘱咐不让打扰。婢女思之再三,深怕怠慢了客人,故来通报。董小宛微微张开眼,便问来者何人?婢女答:“是如皋冒公子。”小宛闻听心里一动,她挣扎着想起身,无奈酒力未散,四肢娇软,坐起来竟有些摇晃。婢女见状忙上前扶住了,言道:“姑娘刚才喝了不少的酒,要不缓缓吧,我去回了冒公子改天再来吧?”小宛摇摇头道:“不要,我不妨事的。”
你道这冒公子是何许人?正是大名鼎鼎的江南名士冒辟疆。辟疆最早从方以智那里听说,这秦淮佳丽之中有一位孤高自傲、才色双绝的璧人,名唤董白,小字小宛。好友吴应箕、侯方域更是屡屡称道小宛,言她绘画赋诗,操琴弈棋,针线女红,样样佳绝,更兼谈吐不俗,志气高雅,时论世议不让饱学须眉,虽寄身倡门,洁身自爱,非寻常伶伎可比。冒辟疆便有心结识这位奇女子。而小宛时时在名流宴集间,也听人频频谈及冒辟疆,知道他是复社中一位负气节而又风流自许的高名才子。
那年秋天,冒辟疆到南京参加乡试,考试结束后,特意前往秦淮河造访董小宛。不料机缘不巧,小宛彼时已离开了南京。董小宛性格刚烈,坚守自我底线,因不肯曲意俯就任凭客人摆布,影响了鸨母的生意,鸨母于是经常对她冷言冷语,董小宛一怒之下,跺脚离开了秦淮河画舫,回苏州老家去了。不久乡试放榜,冒辟疆又一次名落孙山,不过他并没有在意太多,只是稍稍慨叹自己生不逢时而已。于是收拾行装,遂转往江南各地闲游去也。到苏州时,冒辟疆终于打听到了董小宛的下落,便兴致勃勃前去拜访。偏又不凑巧,董小宛受人之邀游太湖去了。
冒辟疆在苏州停留了许多时日,之后又接连去了半塘董宅好几回,可每次都没能见到董小宛。辟疆心里不免感慨,是不是真得与她无缘!然而越是这样想,越让冒辟疆多了一份执念,屡次科考失利也从未让自己这般魂牵梦绕,心神不安,他已经无法自抑想见到小宛的渴望。你道董小宛缘何这般忙碌?回苏州后,小宛没了经济来源,家中母亲卧病在床,离不开请医吃药,债主也不时上门催逼,董小宛不得已重操旧业,索性将自己卖到半塘的妓院,专事陪酒及伴游。为了孝养母亲和自我生存,她只能压抑下自己的那份清高孤傲,在欢乐场中周旋。
但是董小宛抱定不卖身的初衷,对那般浮浪公子依旧是拒绝的态度。不过也有一种风雅放旷的客人,只是喜欢带上中意的青楼女子游山玩水,享受自然风光与闲情逸致。这样的客人,董小宛是愿意赴约的,能够醉心于山水之间,辅以诗酒之乐,以学识和技艺带给客人愉悦和享受,而非以色事人,这是小宛得以自养及养家的最好选择了。由于名声在外,邀请董小宛伴游的客人常有,于是游太湖、登黄山、行淮扬、到杭州,每次出门必得十天半月。就在冒辟疆苦等不得,准备离开苏州的前夕,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再次来到半塘,却终于得以与小宛相晤。
且说小宛坐到镜台前,重新梳发安簪,涂脂匀粉,瞧见镜中人脸颊微红,星眸迷离,娇息如夜风簌簌,芳容若秋月盈盈,她不由得莞然一笑,眼里清波荡漾。婢女帮着弄好了妆容,董小宛站起身,左手拿了一把自画的团扇,右手扶了婢女的手,踏着尚自微醺的碎步,婀娜摇曳来到前厅。见到冒公子,董小宛屈身施礼,辟疆见状也慌忙起身,作揖还礼。小宛告罪说,让公子久等了,且听闻公子几番登门不遇,多有怠慢。辟疆说姑娘言重了,都是冒某择时不洽。宾主坐定,辟疆上下打量小宛,但见其素衣轻饰,眉清目爽,略施粉黛,明艳自然。小宛亦约略观瞧辟疆,端的是风神俊逸、气度高雅。董小宛称赞道:“早闻得‘四公子’大名,心中倾佩已久,今日得见,妾身之幸!”
董小宛令婢女端上茶具,亲自为冒辟疆烹制茶汤,但见她娴熟地温、烫、冲、盖、淋、洗、分、斟,动作行云流水,一气呵成。小宛把斟好的茶汤奉于辟疆,辟疆嗅一嗅,清香扑鼻,直达肺腑,啜一小口,齿间芬流回荡,通体舒爽。辟疆赞不绝口,夸小宛美在外而慧其中,这茶艺之绝,不亚于琴棋书画之功。说到琴棋书画,两人便有停不下来的话题。又说起人生感悟,令冒辟疆没有想到的是,一个风尘女子,不媚俗,不轻薄,身在倡家,心内高洁。更难得的是,论及世事时局,小宛怀抱家国情怀,对他们复社同仁匡扶正义的行为大感兴趣,且见解非俗。一席畅谈,冒辟疆不由得对眼前这位娇弱美丽的女子肃然起敬,亦懂得了方以智、侯方域他们所言非虚。
冒辟疆更加细细打量董小宛,面前的女子姿容清新、超凡脱俗,与一般欢场佳丽大相径庭。小宛此前多饮了几杯酒,此时酒力尚未完全消散,两靥飞韵,娇弱不堪,更胜却一种风流态度。虽有些许醉意,不过这几年的特殊经历,她已练就了不俗的酒量,所以与辟疆的讲论,依然思路清晰,见解高著。尽管与小宛相谈甚欢,然辟疆怜惜伊人酒后神倦,纵是心里万千不舍,坐了些久还是主动告辞了,但董小宛由外及里的美已深深种在了辟疆的心田。后来冒辟疆又多次专程赴苏州造访小宛,两人渐次心心相印。冒辟疆是个并不果决的人,举事踌躇,但董小宛在追求爱情的过程中义无反顾,焕发出大胆向往自由、主动寻觅真情的个性光彩。嫁入冒门后,小宛与冒家上下相处也极其和谐,婆婆及辟疆正妻苏元芳很喜欢小宛,而小宛也甚是恭敬顺从。闲暇时,小宛与辟疆常在书房泼墨挥毫,饮酒作画论诗。
董小宛能酒,是出名的“女酒仙”。第一次与冒辟疆相见时便“薄醉未醒”,第二次见面时,没聊太久,便“旋命其家具酒食,饮榻前,姬辄进酒”,意思是吩咐家下人上酒上菜,就在坐榻前与冒公子喝上了,还频频向辟疆敬酒。然而董小宛未必好酒,她喝酒多是因为职业需要。嫁给冒辟疆后,董小宛来了一个华丽丽的转身,她悉心照顾辟疆的生活,对家中老幼尊卑亦敬爱有加,所以没过多久便得到了冒家上至婆婆、主母,下至儿女及仆从的喜欢。后来清兵南下,冒家避难流离,家产荡尽,艰难之中,全凭董小宛精打细算,才得勉强维持全家的生活。而此时冒辟疆又几番患病,几乎丧命。董小宛在将近一年的时间里,未离夫君病榻半步,奉汤侍药,勤加照顾。她数次硬生生把冒辟疆从死神手里拽了回来,而自己却因劳碌过甚病倒了。由于身体长久疲累已极度亏虚,加之担忧夫君之病而心力憔悴,冒家虽多方请来名医诊治,终未凑效。这位名动秦淮、刚柔贤良的奇女子,不幸在她二十八岁时便香消玉殒,徒留冒氏及世人悲叹唏嘘!
南湖野客评曰:“秦淮八艳”之谓,余以为非艳在容色才艺,艳在气骨义肠也。譬若柳如是投水,李香君出家,寇白门挥金,皆可令诸多须眉流汗。董小宛资质绝伦,才气卓异,孤高自许,不堕俗流。号为青莲,名副其实,出淤泥而不染,守其洁也。从良之后焕然一新,相夫持家,孝礼尊卑,人云“贤妾良妇”。而小宛之艳之贤,非止此也。辟疆懦弱优柔,然终未降清自污,赖小宛之力大焉。董小宛虽曾奋身乐籍,卖笑欢场,然其艳非俗,其艳在孤,在洁,在质,在格,在才,在貌,在贤,在德,在慧,在爱,在完美。酒仙榜奉列仙班,号为「酒艳」。
参考资料:
百度百科之「董小宛词条」